本文最初发表于 2025 年 5 月 30 日
作者：Yvonne Lau
我们有幸在中国艺术的熏陶下长大，在办公室、餐厅和道观里，随处可见“八仙”的画作。你通常会看到他们被描绘在一艘船上（“八仙过海”是中国画中常见的主题），旁边还有一位女士、六位男士，以及一个我总以为是小孩的人物，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小时候，我知道他们是神，因为他们被称为“仙人”，但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人一样，聚在一起玩耍。事实上，八仙被认为是道教神灵，他们曾经是来自各行各业、获得启蒙的凡人。虽然他们拥有了神奇的力量，但他们也保留了人类的特质，包括缺点，这使得他们深受普通民众的喜爱。最近，我在唐人街仔细欣赏一幅八仙画时，突然意识到那个“孩子”（画中的一个年轻人）显然是个同性恋（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这真是令人吃惊，因为我一直认为中国文化对同性恋非常排斥，所以我决定进一步了解这个人是如何被接受为万神殿一部分的。
原来，这位神仙名叫蓝采和（“采和”意为“采摘/收获和谐”），被认为是八仙中最神秘、最难理解的一位。
蓝采和会随心情变化，穿起色彩鲜艳的女装或破烂的蓝色男装，系一根三寸宽的木腰带，上面装饰着六条深色木条。他经常一只脚穿靴子，另一只脚不穿，有些人因此认为他是道教著名神仙赤脚仙人的化身。另一些人认为他是一位云游道士，拥有通灵和法力。但大多数人可能认为他是个乞丐和街头艺人，因为他一手拿着三尺长的场记板，一手拿着大花篮，一边在城里乞讨，一边唱着关于神仙的歌，念着道教教义。他把乞讨所得施舍给穷人，但更多的时候却花在了酒肆里。大家都一致认为，蓝采和经常喝醉，看起来像个疯子，但他并不疯，因为他说话风趣幽默，总是能回答问题。
蓝采和四处漂泊，据说长安城里的人见过他儿时的样子，后来又见过他晚年的样子，都惊讶地发现他一点儿也没变老。当他最终消失时，人们盛传蓝采和当时正在酒肆里睡觉，听到钟离权（八仙之一）的笛声，立刻惊醒，醉醺醺地骑在仙鹤背上，提着花篮飞走了。
蓝采和成仙的另一个版本与中医有关！
蓝采和从祖父那里学来中药，18岁便继承了祖父的医术。他经常背着篮子进山采药。饿的时候，就吃采到的灵芝和茯苓。一天，他采药时来到一个荷塘边，看到一位眉毛弯弯、眼睛大大、脸扁扁、肚子挺着的老者躺在塘边睡觉。
他肚皮上，靠近脐眼的地方，长了个大疮，正在腐烂，流着脓血。蓝采和心疼老人，便上前用嘴把那些恶心的脓血挤了出来。之后，蓝采和又采了一些自己采集的草药，做成药膏敷在老人的伤口上。可是，伤口却开始大量出血。蓝采和一脸茫然，心想：“真奇怪，我的药总是百分之百有效！”正想着该怎么办，老人在治疗过程中一点反应都没有，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厉声斥道：“你这个傻瓜！你怎么不去用篮子打点水？这儿还有血呢！”蓝采和心里一惊，知道这样做不对，赶紧蹚进池塘去打水，安抚病人。当然，等他回到老头身边时，篮子里的水已经全部流光了。老头又骂了他一顿：“你真笨！用池塘里的泥巴把篮子里的空隙堵上！赶紧把水灌上去！”说着，老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蓝采和慌了神，照老头的吩咐做了。这次倒是有一些水，但却是一锅浑浊的汤！老头见状勃然大怒，说道：“蠢货！你为什么不把里面的水倒掉，再去打一篮子清水！”说到这里，蓝采和心里有点儿恼火，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他心想，这位可怜的老人值得我同情。
蓝采和衣衫湿透，站在原地，突然看到旁边一个貌美的女子捂着嘴笑，这让他更加尴尬。女子走近，对他说：“兄弟，你想想别的办法吧？”蓝采和环顾着荷塘和竹篮，神经紧绷，脑子一片空白。女子和老人对视一眼，柔声说道：“你觉得这些荷叶能帮上忙吗？”蓝采和看着池水里冒出的大片绿叶，拍了拍额头。他再次涉水，摘了几片荷叶，铺在竹篮里，终于汲出一篮清水。老人见状，躺了下去，蓝采和这才明白过来。他取下药膏，将竹篮里的清水浇在了血淋淋的黑疮上。
奇迹般地，老人的肚子一下子就好了，水把伤口和感染的痕迹都冲走了。蓝采和当然非常惊讶，只听老人好笑地说：“傻啊！你刚才下到池塘里不冷吗？”他又说：“这水好奇怪，你喝一口看看是什么？”老人站起身，指着荷塘。蓝采和仍然有些茫然，他再次涉水而下，双手捧起一口清凉的水喝了下去。这是他喝过的最甘甜、最清爽的水，他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清香。他感觉身体轻盈得像想象中的云朵一样。年轻女子把篮子递给他，说：“兄弟，你现在长生不老了，跟我们一起去吧！”老者笑着拉了拉蓝采和的衣袖，两人一同升上了天空，身后飘浮着一位手持莲花的年轻女子。原来，老者正是钟离权，年轻女子正是莲花仙子何仙姑，两位后来成为“八仙”之一的仙人。
同样的篮子也成为了蓝采和的神奇象征，据说它能容纳一切可以想象到的东西，充满神秘感，并散发出驱邪的芬芳。在艺术作品中，它被描绘成盛放着鲜花、水果或草药的篮子。
正如我所提到的，八仙被认为曾经是凡人，历史上确实有一位名叫兰采和的人。安徽省凤阳县石马村兰氏家族奉他为祖先，自称是他的21代后裔，明代族谱记载：“兰采和，唐高宗元年进士……唐高宗时任太医，因得罪权臣杨国燧，后辞官，抛妻弃子，修行百日而升天，号大罗仙。”
无论蓝采和是否基于真实人物，我都觉得他能跻身于这个著名的神殿中，这本身就很美好，也激起了我进一步了解中国文化中酷儿群体的兴趣。事实证明，与其他古代社会一样，中国在千百年来一直接受并尊重酷儿群体和同性关系。这些关系是公开的；双性恋在当时很常见，性别流动可能远不像今天这样引人关注。
在古代中国，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社会男性在拥有妻子和孩子的情况下，经常发生同性关系。或许是因为普遍存在的厌女症，男性伴侣通常被认为具有更高尚、更崇高的爱情特质，从而提升伴侣的地位。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群，例如戏剧演员和士兵，也同样如此，尽管他们被认为不那么高尚或高尚。中国关于男性同性关系的记载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00年，而从汉代（公元前202年-公元220年）开始，同性伴侣在诗歌、轶事和历史中被更频繁地提及。 （中国历史和文学作品忽视了女性的同性关系，就像历史学家通常忽略女性一样。）学者路易斯·克朗普顿在评论那些后来定义中国同性关系的故事时写道：“显然，这些规范性的故事（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它们的话）展现了对同性关系的一种无意识的接受，这种接受在中国持续了二十四个世纪。它们与主导西方基督教世界想象的神话——充满超自然恐怖的所多玛故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它们也与古希腊的传统截然不同。我们看到的不是尚武社会中英勇牺牲的传说，而是充满细腻体贴和温情的辛辣故事。”
君主公开双性恋身份，并从臣子中寻找男性情人，也是很常见的事。《断袖》一则故事讲述了汉哀帝（公元前25-1年）与情人董贤休息时，董贤在哀帝的衣袖上睡着了。当侍从来接皇帝时，皇帝为了不叫醒董贤，让侍从割下自己的袖子，在凌乱的状态下朝见皇帝。“断袖”成为对同性恋关系的委婉说法，至今仍被广泛使用。
那么，中国社会的接纳态度究竟何时发生了转变？约书亚·马克在其文章《古代世界的LGBTQ+》中写道：“关于性别认同的区分以及对同性关系的禁令，是在基督教兴起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基督教拒绝了与早期宗教信仰相关的习俗。因此，被谴责的并非同性关系，而是非基督徒参与的任何活动，例如向异教神灵献祭或参加非基督教的宗教节日。”
中国在公元七世纪的唐朝时期接触到了基督教，但直到十六世纪初才扎根。到了十七世纪，中国文化对同性恋的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非异性恋关系曾被视为不自然且被迫转入地下，直到最近随着社交媒体平台的兴起才重新兴起。酷儿群体可以在社交媒体平台上进行半匿名互动。随着大城市中同性恋酒吧和俱乐部的兴起，这种关系逐渐获得认可，至少是被人们所宽容。
有趣的是，尽管中国在政治上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但如今大多数在国内乃至海外的中国人仍然深信儒家思想，而这些观点或许也是造成社会和文化对同性恋、性别流动和酷儿群体持续缺乏开放态度的原因。一些学者认为，儒家思想主要是一种社会和政治哲学，很少关注性。批评人士则认为，在儒家思想下，不生孩子是违背孝道的最大罪过之一。即使是皇帝也有义务娶妻生子，任何同性性行为和关系都被容忍，被视为次要行为。
我个人认为，这种对家族血脉传承的重视是影响当今中国所有性别和性取向的最大文化因素之一。我认识很多男人和女人，他们不得不先过上“正常”的生活，才能完全做回自己，这往往是以断绝家庭关系为代价的；而另一些人则选择保持沉默。幸运的是，随着倡导、社交媒体以及通常更年轻、更勇敢的声音的出现，这种文化偏见正在华人及亚裔群体中慢慢改变。无论如何，我对“八仙图”有了新的认识，也意识到古代人在很多方面与我们今天的“现代人”一样，甚至更加开放，更能包容差异。
参考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97%8D%E9%87%87%E5%92%8C
- https://www.epochtimes.com/b5/2/8/26/n232684.htm
- https://www.worldhistory.org/article/1790/lgbtq-in-the-ancient-world/
- https://daily.jstor.org/in-han-dynasty-china-bisexuality-was-the-norm/
- https://zhuanlan.zhihu.com/p/441293803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ristianity_in_China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uang_Jiulang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omosexuality_in_China#:~:text=Legal%20status,-Further%20information%3A%20LGBT&text=Adult%2C%20consensual%20and%20non%2Dcommercial,national%20penal%20code%20was%20revised。
- https://baike.baidu.com/item/%E8%93%9D%E9%87%87%E5%92%8C/462624
- https://botanwang.com/articles/202004/%E5%8F%A4%E4%BA%BA%E4%BF%AE%E7%82%BC%E4%BC%A0%E8%AF%B4%E7%B3%BB%E5%88%97%E4%B9%8B%E4%B9%9D%EF%BC%9A%E8%93%9D%E9%87%87%E5%92%8C.html
